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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劳动密集型产业园冷万欣/摄
中房报记者 冷万欣 安徽亳州报道
依赖古井贡酒为核心的白酒产业，安徽亳州古井镇在近十余年里经济得到快速增长。
在白酒企业遍地开花、劳动密集型产业园拔地而起的繁荣背后，“以租代征” 的土地问题不仅成了酒厂用地常态，劳动密集型产业园更是上演土地 “一女二嫁” 的戏码，农民权益受损、企业经营埋雷。
在法律人士看来，这种普遍存在的“以租代征”行为，以及产业园“租地出让”的操作，不仅严重违反国家土地管理法规，埋下了巨大的法律风险、社会矛盾和经济隐患，古井镇农民权益受到损害。
2025年7月15日，针对古井镇企业用地手续以及密集型产业园土地出让问题，记者先后前往古井镇政府以及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谯城分局（以下简称亳州自规局谯城分局）求证，截稿前未获回复。
劳动密集型产业园内的宣传栏冷万欣/摄
奥维地图软件俯瞰古井镇，酒厂分布图
租地建厂遗留问题悬而未决
在古井镇古井大道与酒城路沿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大小白酒企业沿着道路两侧依次排开。依托古井贡酒的品牌效应，这里的白酒产业形成了全产业链集聚的态势。
公开数据显示，2022 年末古井镇产业园区已有白酒生产及配套企业160 多家；2023 年初，谯城区民营白酒生产企业达115 家，年产值超 20 亿元。而杨楼村村民的不完全统计显示，仅在白酒企业主要分布的杨楼村和减店村，企业数量就保守估计在 170 家左右。
产业的繁荣直接带动了村集体经济增长。《古井镇 2024 年政府工作报告》显示，2023 年该镇村集体经济收入达 1310 万元，其中杨楼村、减店村收入均超300 万元。
2022 年，古井镇首宗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成交，50 亩工业用地以 560 万元出让给亳州德丰酒业，似乎预示着用地逐步规范化。
谯城区 2023 年年鉴也提到，“基本解决”民营白酒企业用地历史遗留问题，2021-2022 年累计为 103 家企业解决约 200 公顷用地问题。
记者在实地调查中发现的情况，却与当地官方表述存在明显差距。
当地白酒业内人士透露，在杨楼村和减店村，2010 年前建成的酒厂中，九成存在土地问题。“除了古井贡酒、晨野酒业，仅豫皖酒业部分土地完成征收出让补充手续，剩下的企业用地都是租用村民土地，这在古井镇非常普遍。”多位杨楼村村民证实，至今仍在收取企业“地租”，部分村民土地近期才被“买断”。
当地白酒企业人士告诉记者，在杨楼村和减店村的白酒企业中，普遍存在违规用地的历史遗留问题，多数企业用地合规审批问题并没有解决。
追溯历史，2010 年前后古井镇土地管理宽松，企业入驻多通过村委会与村民签订《集体土地租赁责任书》租地建厂，无正规批文。租金早期按每亩每年 1000 市斤小麦（单价不低于国家保护价，随市场价调整）支付，近年则固定为每年 1500 元/亩。
2016年以后，当地政府开始严格土地管理，所建设厂房用地均通过招拍挂获得土地使用权，规范建筑工程审批流程。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租赁协议大多未约定固定期限，意味着企业只要持续支付租金，即可无限期使用土地。而本该由村民承担的国家、集体税费，在协议中并未明确转移主体，埋下权益纠纷隐患。
对于这种“以租代征”的普遍性与当地官方“基本解决”的说法，记者于 2025 年 7 月 15 日向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谯城分局求证，未获回复。
豫皖酒业为代表的酒企正在完善土地手续 冷万欣/摄
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谯城分局冷万欣/摄
“一女二嫁” 欠租引发信任危机
相较于白酒企业的 “以租代征”，古井镇劳动密集型产业园的土地问题更为离奇。
据公开资料，古井镇在大力发展以白酒为主导的工业经济之外，形成了酿造、彩印、饲料加工、新型劳动密集型四个主导产业。
古井劳动密集型产业园（以下简称劳动密集型产业园）系古井镇主导产业之一。
这个位于镇西南部、规划用地 2.66 公顷、园区内主要为讯展电子、康森玩具以及振兴包装3 家企业的产业园，既存在租地事实，又被违规办理了出让手续，形成“一女二嫁”的荒诞局面。
2025 年 7 月，杨楼村村民向中房报记者反映，2024 年产业园土地租金仅支付一半。
村委会负责人解释称因“财政紧张”，租金支付流程是村委会提交村民名单至镇政府，由镇财政所拨付，具体需向镇里询问。古井镇财政所工作人员证实了产业园租用杨楼村土地的事实，但对租金拖欠未作更多说明。
令当地村民不解的是，这块村民仍在收取租金的集体土地，其实早在 2019 年就已被“出让”。
据公开资料显示，亳州市正启和双创产业发展运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启和公司）于 2019 年 1 月 25 日，以 446 万元（折合每亩 11.2 万元）的价格通过挂牌出让，获得该26544 平方米工业用地（约合40亩）。经求证，该宗地为古井劳动密集型产业园所占地块。换言之，每年向杨楼村村民支付租金的土地，六年前已经出让。
企查查信息显示，亳州市财政局实控的亳州金地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持有正启和公司 10% 股份。如今，产业园由谯城区属城投公司谯城城投的全资子公司 “谯城经开投” 代为管理。
谯城城投下属平台公司负责人坦言：“产业园前身为 PPP 项目，后合作终止，2022 年起由我们代管，目前房租由我们收取，但土地证仍在正启和公司名下，未过户，且无房产证。”
这意味着，在法律层面，村民出租的集体土地未经征收转为国有建设用地，却被违规出让；在现实层面，村民依赖的租金被拖欠，而土地所有权已归属企业。
熟知内情的当地消息人士称，此举涉嫌伪造文件、欺诈登记：“集体土地所有权归集体，政府无权出让未征收的集体土地。农民土地‘被出让’却不知情，未来租金无保障；入驻企业证照基于非法基础，面临被撤销风险，投资可能血本无归。”
7月15日，亳州自规局谯城分局副局长回应记者采访时称，将相关问题转给分管副局长再回复，但截稿前未获任何回应。
记者几经探访，与古井劳动密集型产业园地块原始开发商亳州市古都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古都酒业）法定代表人陈兴田告取得联系，了解到园区开发的内情。
据陈兴田追述，2010年初，亳州市谯城区土地管理委员会出具了《关于古都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使用土地的批复》，同意古都酒业租赁杨楼村土地，同年6月古都酒业与古井镇杨楼行政村签订了《集体土地租赁责任书》，古井镇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和古井镇政府分别于同年的8月和9月批准该公司租用古井镇杨楼村土地建设酒厂。
2014年古都酒业建成办公楼、厂房、库房框架和包装车间，总投资为1700万元人民币。
2016年，古都酒业接古井镇政府通告系违法建筑，被强行拆除。而后，产业园尝试引入PPP模式后被取消，最终更名为古井劳动密集型产业园，2022年起由谯城城投下属平台公司代为管理。
回溯产业园历史，其最早由古都公司 2010 年租地建设，获镇政府批准，2014年完成 1700 万元投资。但 2016 年，古都公司建筑被认定为违法建筑强拆且未获赔偿。如今，产业园几经易主，遗留的土地问题却愈发复杂。
记者向古井镇政府求证产业园产权及租金问题，杨姓副镇长称“不清楚情况”。
古井镇村民领取土地租金的相关凭据 冷万欣/摄
低成本扩张潜藏风险
当地业内人士透露，“以租代征”的盛行源于低成本驱动：“无需支付征地补偿安置费、社保费、耕地开垦费等，能快速供地支撑产业扩张。同时，农民法律意识薄弱、议价能力低，难以维护合法权益。”
四川丰庆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向纪全表示，古井镇的土地操作明显违法：“集体土地转为工业用地需经省级政府批准，依法征收后由县级以上政府出让，‘以租代征’直接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镇政府出具的相关‘证明’合法性存疑。”
如今，风险已开始显现。劳动密集型产业园租金拖欠，让依赖土地收入的村民忧心忡忡；白酒企业租地建厂的“历史遗留问题”未真正解决，企业经营合法性存疑。土地作为最基本的生产要素，其权属混乱将动摇地方产业发展根基。
毫州古井镇白酒企业普遍的“以租代征”到产业园的“租地出让”，古井镇产业扩张的背后，是土地管理的系统性漏洞。农民权益受损、企业经营不稳、地方公信力受考验，这场土地难题如何破解，不仅关乎地方经济的未来，更关乎基层治理的公平与法治。
截稿前，古井镇政府及亳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谯城分局对上述问题仍未回应，本报记者将继续关注。
编辑：樊永锋
美编：王靖华审读：戴士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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